一进内室,就见那张氏双眼通红,姿容憔悴,竟是一身的素净。坐在那身穿深红色褙子,面色阴沉的顾老太太身前,显得尤为扎眼。
“孽障!还不跪下!”见顾白羽走在了田氏母女的身后,顾老太太这气就不打一处来,也顾不着田氏母女,这一声怒喝,就直直地冲着顾白羽而去。
“老太太息怒。”田氏看起来三十不到,打扮却比张氏雍容华贵得多。她今日穿了身海棠色绣遍地莲的长褙子,里面是大红色凤穿牡丹的抹胸,配着那月白色轻纱裙子,气度非凡。田氏的长相和顾青玉有七分相似,只是与顾青玉那温润空灵的气质相反的是,这位世子夫人站在那儿,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气质,配上她清淡的脸,显得优雅而冷淡,自有一种清冽的气势。
“儿媳也有事回禀。”论姿色,田氏是不如那张氏的,可论这通身的气派,却是几个张氏都追赶不及的。田氏与张氏并无什么太大的积怨,但出身书香门第,家中极是重规矩的田氏,心中是极为看不上张氏的,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。
“何事?”顾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却见田氏身后的顾白羽非但没有跪下,也没有被她喝住,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,看得她直发毛……顾老太太心下不由得更为恼怒,自顾淮去世以后,她在府中说一不二,府中的小辈,还没有谁敢忤逆她的!如今这顾白羽胆子倒是不小,她倒是要看看,这顾白羽胆敢翻上天去不成?
“婢子梅香见过老太太,”顾老太太正恼着,却见田氏身边走出来一个身穿浅青色比甲的丫鬟,是田氏的二等丫鬟梅香。
“你有何事?”顾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田氏一眼,却见田氏面上并无太多表情。田氏自来是个有分寸的人,方才雀玉居的事情她肯定也知道了,如今顾老太太正是准备要处置那顾白羽,这田氏却领着个丫鬟到她跟前,这又是什么意思?
“今日晌午,婢子奉太太之命,去给燕羽居送针线房给七姑娘新做的衣裳。”那梅香见这屋中那么多人盯着她,也不见半分紧张,口齿清楚地述说道。张氏听她如此说,面上已是不好,莫非那浅碧、浅红两个丫鬟犯事的时候,竟是被大房来送衣服的梅香瞧见了不成?“这衣裳是针线房上才将将赶出来的,又是当季的夏裳,太太让婢子可赶紧给七姑娘送过去,别让姑娘着了暑热。到得那燕羽居中,却瞧见一人鬼鬼祟祟的摸进了七姑娘的书房。”梅香抬起头来,似是有意无意地看了张氏一眼。
“婢子瞧得清楚,便是三太太身边的浅红,当时那日头正高,院中并没有几个人,”梅香一边回忆一边说着,张氏已然惊怒,正准备说些什么,却被顾老太太抬手制止,老太太只淡扫了她一眼,便又看向梅香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婢子便站在那院中看了一下,偏巧七姑娘身边的云眉当时与婢子一起,正引着婢子往那院中走,也瞧见了浅红的作为。云眉便让一个小丫鬟领着婢子去了七姑娘的正屋,自己领了人奔着书房去了。婢子当时想着,只怕是那浅红手脚不干净,也没多想,只随着那带路的小丫鬟去了七姑娘的房中。”
“云眉把人都招了去,那屋内就留了浅碧和一个丫头伺候七姑娘。可是……”梅香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。“婢子进去之前分明看见,那浅碧竟是躺在七姑娘房中的榻上,还让那小丫头给她打着扇子!”梅香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,一个丫鬟,弄得跟主子似的,七姑娘坐在一边,她却躺着,还让小丫头伺候着她!“见婢子进了屋,那浅碧才立了起来!婢子给七姑娘送了衣裳就要回去当差了,从正屋出来时,却见那浅红被绑了出来,云眉还从她怀中搜出了几张地契和账本之类的东西……”田氏身边的丫鬟都是识字的,当然也包括梅香。
“你可曾看清楚了?”顾老太太目光如炬地看着梅香,神色莫名。
“婢子看清楚了!”梅香肯定的点点头。“当时不止婢子一人,还有针线房的几个绣娘,都是随婢子一并去给七姑娘送夏裳的。”
“去,”顾老太太回头对张妈妈说道。“去把今日随梅香去燕羽居送衣裳的几个绣娘叫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张妈妈福了福身,就领着梅香退了下去。
屋中的气氛此刻却似乎凝固了一般,张氏一张脸上青白交加,她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,浅碧和浅红二人虽被她关了起来,可云眉带来的那几个仆妇下手实在是重,那二人连话都说不清楚,自是不能告诉她当时院中竟然还有其他的人。可……可若是就这样吃个闷亏,她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。见那顾白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她心中更是气闷,张氏冷笑,这小贱人,真以为有了大房,她就治不了她么!
“求姨母做主休了侄女儿,给诚郎再娶一房贤妻罢!”张氏忽地站了起来,朝着顾老太太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她这一番作为,吓得正闭目思考的顾老太太心中一跳,忙睁了眼看向地上的张氏。
“侄女再没脸留在府中了,”张氏原本就并未佩戴任何饰物的发髻散了开来,衬得她整个人又是狼狈又是憔悴的。“侄女治下不严,才让七姑娘受了委屈,可侄女儿好歹也是七姑娘的母亲,七姑娘说侄女儿心思歹毒却是冤枉啊!这若是有什么误会,七姑娘不能好好与侄女说么,非得要当着三房上下所有的人,下了侄女儿的脸,这以后,侄女儿可怎么做七姑娘的母亲,怎么做诚郎的妻子!”张氏声泪俱下地说着,说到伤心处,还用那种怜爱的目光看向顾白羽,活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。“求姨母开恩,让侄女自请下堂!侄女如何不打紧,可不能连累了诚郎因为侄女丢了脸面呐!”张氏口中的诚郎,就是顾白羽的父亲顾诚,顾老太太的三儿。
“胡说八道!”顾老太太气得直拍桌子。“孽障,你还不过来跪下?忤逆嫡母,不尊长辈,你是想要气死祖母吗?”这罪名可就大了,生生把顾白羽说成了不孝,这要传出去,顾白羽的名声可就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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